没有谁在一开始就会想到结束。
　　我们笑，我们彼此都没有预料，
　　这些所谓的爱情、事业、生命，
　　原来都像指间流过的空气。
　　稀薄而轻易。
　　看过夜间盛开的花，
　　看过凌晨没来得及藏好的星，
　　看过生命中一场又一场的别离。
　　到现在，你，你们，能不能告诉我，
　　这些唱过的没唱过的歌，
　　流过的没流过的泪，
　　爱过的没爱过的人，
　　是否还无怨无悔地守候在我的人生里。

　一　　

　　4岁的时候。我来到南方的这座城市。我爱这个城市，物质流离五光十色。
　　很多时候，抽烟，不说话，看着天慢慢地亮起来。凌晨３点的时候我都会醒过来，那个时候我会梦见很多的往事。曾经的骄傲，曾经爱过的人，曾经的努力，曾经的梦想。它们交织在一起，面目全非。我会站在窗前。抽一两支烟。天亮起来的时候我会再沉沉睡去。或者就不再睡去，就这么一点一点的看着时光走过我的眼睛，走过我的手指。
　　他的手在我身上肆意游走。我微笑，不说话，眼神空洞。然后我们做爱。我的手脚冰凉，光着身体去洗澡，不去看自己的身体。花一样的身体，蛇一样的令人厌恶。
　　我是他的女人。一个年近50的中年男人。在他想要我的时候，我基本上都会满足他。他曾经有过很多的情人。而现在，我是他的情人。我叫他老王。
　　没有人知道，看上去清纯秀丽的我是这样的一种身份。我微笑的时候，像个孩子一样的天真无邪。老王说，第一次看见你笑，就想要了你。这样的一个女孩子，这样的纯，这样的让人想得到。年轻的身体靠在他的身体上，没有一点想像的激情。近50的男人，毕竟过了太多岁月，身体柔软却缺乏弹性。
　　他说，你想上班就来我公司，不想上班就在家里。他给我钱，有时候我拿，有时候我不拿。我知道，他是真的喜欢我。可是他限制了我太多的自由，太多。
　　有时候，我会上网。看看自己在大学时做过的文学网站，看看那些曾经从自己手下流泻出来的文字。它们温馨而美丽。它们遥远而模糊。我很少上线聊天，常年隐身。我很孤独，有时候需要发泄，会一个人去酒吧，喝酒、跳舞。苍白的容颜，长长的褐色卷发，柔软的腰肢，冷漠得像个长满刺的虫子，尖锐得拒绝掉所有的邀请和搭讪。我知道，我是没有这资格，不想让自己太麻烦。
　　老王想要个儿子，他说他庞大的家产没有一个继承的人。他把手放在我的小腹上，他说，我想找一个聪明又漂亮的女人为我生个儿子，一直没找到，然后我遇见了你。他笑，我想要你为我生个儿子。然后他压上来。他说，若有个儿子，你要什么我都给。
　　我要什么？
　　不知道，现在的我对生活是无所畏惧的人。因为不知道什么东西可以失去，什么东西又急欲得到。每次他这样说的时候，我都笑，然后我会看着他，说，我不想要什么。我也不想要儿子。

二　　

　　每个人在不同的时间会遇见不同的人。有的人一闪而过，有的人会留下痕迹。那些痕迹，在岁月的流逝中会越磨越清醒，永不消失。
　　失眠以后再没睡过去。窗外开始下很大的雨，没开灯，我站在窗前抽烟。空空荡荡的房间，我赤裸着身体在里面穿出穿进，像鱼一样没有声音。
　　冬天这样寒冷的天气。
　　老王在前一天晚上打来电话，他说，今天有一个很大的宴会，你和我一起去。
　　我说，哦，那晚上你过来接我。
　　挂了电话以后我就没睡着过，开始失眠。
　　天终于亮起来。我穿上黑色的吊带纱裙，一层一层的黑色的纱，从里到外，突兀而美丽，脖子上没有任何装饰。一点点苍白的皮肤，细细的锁骨，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，小心地美丽着。开始化妆，我喜欢透明的淡妆。穿上黑色的大衣。温暖从四面八方挤过来，我又笑了，满足地笑了，多么温暖。我知道老王并不是想要带我去参加什么宴会，男人都是爱炫耀的动物。今天晚上，我知道，他又是最受人嫉妒的。
　　离晚宴的时间还有一个下午。在路上打了车去了附近的咖啡厅，我可以在那里休息会，可以听听那里的女孩子用干净的手指在琴键上敲打音乐。
　　在车上的时候，我看了看我的手指，苍白细小，十指尖尖。我突然想起我也会弹钢琴的。然后我又笑了，眼波流转。我说，师傅，你小心开车。
　　我喜欢这家咖啡厅，左岸。我喜欢里面大大的简单干净的沙发，坐下去的时候很温暖。要了一杯Ｃappuccino，整个人就轻松了下来。闭上眼睛，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。
　　那个男人黝黑而干净，单眼皮，短发，有长得很漂亮的嘴唇。他穿着松松垮垮的牛仔裤和米色大衣，笑起来嘴角有少少的笑纹，这是我最喜欢的嘴唇。他走过来，叫我，小姐。
　　嗯？我笑。我知道从我一进来他就开始注意我了。在我斜对角的位置，应该是工作谈完了，抬头的时候我看见他对座的人不在了。然后他向我笑，走了过来。
　　他站在我的对面，青草香气浮在空气中。
　　我可以坐下来么？   
　　当然。我还是半靠在沙发上，因为在他走过来的前一会，我开始想睡觉。这么有礼貌的男人，这么年轻英俊的男人，我当然不介意他坐在我对面。
　　他说，工作谈完了，轻松一下。　　
　　我笑，并不说话。
　　他递过来名片，5秒钟以后我接了下来。我看见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尴尬。那个时候我在想，这个男人会不会留下痕迹。5秒钟以后我确定不会，我才接下了他的名片。
　　我说，不好意思，我没有名片，没有交换，所以迟疑了一下。
　　他笑得更深了，笑纹荡在嘴角。
　　雨一直下得很大。
　　这个有着浅浅笑纹的年轻男人，叫铭，他说他今天刚换了工作，跳槽到另一家公司。他说遇见我很高兴。
　　我笑，依然不说话。我就这么看着他，我看见他越来越窘迫。快4点的时候，我说，你有事就走吧。我还等人。
　　他愣了一下，站起来再坐下，问我，可以留个电话么？
　　我突然大笑起来，他也笑。然后我坐直身体，我问他，是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给你打电话？他又愣住了，然后重重点头，说，可以的，我以后都不关机了。
　　我说，好。　　
　　他回头叫了服务生买单，就走了。我没看他的背影，我想没必要。
　　我把那张名片揉成一团放在烟灰缸。我笑得满眼晶莹。我是不被允许交往的一类人。你在哪里？家里没人。老王的声音。我在附近的左岸。你过来。我灭了烟，看着那张名片，把它拿出来放平，在手机上存１３５××××××××，名字记为敏。然后我起身，　走到外面去等老王。
　　老王的车很好认，进口的，个性车牌。上车的时候我看见老王嘴角的笑，得意的笑。
　　我心中突然闪过一丝恨意。

　　三　　

三　　

　　进宴会厅的时候，负责接待的男人热情得让人害怕。他笑得极其夸张，王总，来来来，签个字。然后他看着我笑，说，来来，秘书也来签一个。然后低声说一句，你签了送你个礼品。
　　我微笑，不说话，褪下外套，径直进了宴会厅。
　　我跟在老王后面大概两尺的样子。我低着头，不想人家注意到我。
　　哎哟，王总，来来来，这里坐。一个男人的声音，很大很招摇。我抬起头，看见一个打黄色领带的男人，我认识他，他的公司在老王的隔壁，经常和他一起打牌。他姓吴，这个男人好色而胆小。
　　我坐下，老王坐我身边，他坐老王身边。一晚上，他都朝我看。他说，老王，你是怎么找到这样的秘书的？给我点诀窍好不好？怎么好事都被你遇到了？说这话的时候他不看老王，他看着我。他接着说，这么多年了，钱嘛，是不少，可就是没你老王潇洒啊，房子别墅空着都没用啊……
　　我突然前所未有的恶心起来。我站起来，裸露的锁骨轻轻地抖着。我微笑，说，吴总，看来是因为我没给你敬酒，所以你总是开我老板玩笑。我站过去，站在他和老王中间，说，我敬你一杯，你就别客气了。说完我一口全喝完了。酒刚下去，心脏炽烈地疼痛起来。余光中，我看见这个男人的眼光停在我的胸口上，满眼贪婪。
　　这一桌的人几乎和老王的生意都没什么来往，他们是他的牌友。几乎天天一起打牌、谈女人。这一桌的人，多金却烂心。我继续微笑，对着这个桌子的人说，大家难得聚在一起，平时都忙，王总不会喝酒，我就代我们老板敬大家了。刚敬了吴总，怕大家说我厚此薄彼，现在我给大家倒上酒，希望新年各位都生意火爆。
　　我看见老王的脸上有惊讶的表情，他不知道我会喝酒，也不知道我这样能说。他脸上的笑意和得意在我眼里一览无余。
　　酒喝下，我就开始头晕。我坐下来，一直笑一直笑。
　　我知道我还要坚持。宴会完了，这群人还要去打牌。可我真的累了、困了。
　　打牌在12号厅。进去的时候老王去了厕所，那个姓吴的突然凑到我身边，他压低声音问我，老王给你多少钱一个月？
　　我看着他，不说话。我心里很明白地知道，在这群男人眼里，我不过是个漂亮的玩物，和谁都一样。
　　他继续说，我给你他的两倍，你……
　　老王出来了，他的话嘎然而止。老王笑，说，吴总，你和我秘书说什么呢？
　　我笑，说，吴总说你身体好呢。说完我走过去，帮他把钱从衣服里拿出来。他们打牌有个规矩，事先把钱拿出来，当着大家的面清点好。
　　108000元，我说。然后递给老王，他看着我，摸摸我的手说，你帮我拿着，去把椅子拉过来，坐，他指指身边。
　　就这样，我一直坐到12点多。
　　回到家已经一点多了。洗了澡我准备休息。看见客厅里他还在。我说，怎么还不走，你老婆刚才不都打你电话了么？
　　老王看着我，站起来抱我，我没躲，胸口却撕裂地疼起来。他说，今天晚上要你电话的那些人你给电话没？
　　我说，没。
　　他突然开心起来，手伸到我的胸口，我轻轻闭上眼睛，我想我还得再洗次澡。
　　他持续了很长时间，好像一点都不累，我难过得想哭。今天他很高兴，这是我的悲哀，自身的悲哀。我没有办法，因为我清楚的知道，离开了他，我不能生存。
　　快3点的时候，他才准备走，起来的时候很不舍。他的手放在我的身体上迟迟不拿开。然后他从衣服里抽了一叠钱出来，放下，他说，你今天真乖。然后他低下头，我躲开，说，快回去吧，电话都爆了。
　　对不爱的人，我坚持不接吻。
　　所以老王从来没有吻到我，可笑的坚持。
　　抬头看天的时候，黑色，压抑得让人不能呼吸。门关上时，我哭得不声不响。

四　　

　　又洗了很久。凌晨五点我回到床上，换了新的床单和被套。
　　抽烟，持续抽烟，我的嗓子开始剧烈地疼。
　　我拿出电话，找不到一个可以打去电话的人，突然泪流满面。
　　给铭打过去电话的时候是在5点40分，他的声音模糊而温情。我说，你说的，任何时候都可以给你电话。
　　他的声音突然清醒，说，出了什么事么，现在打电话。
　　你，还记得我？　　
　　他说，没忘，你对人冷得可怕，影响太深，短时间忘不了。电话里，他的声音有点沙沙的，很亲切的感觉。
　　他问，你是醒了还是没睡？
　　我突然哽住。问他，你有女朋友吗？
　　有过。他说，谈了三年，半年前分手。她，现在是人家的妻子。
　　他说话的声音正经得可爱。我突然笑了，说，你对她不好么？
　　不，大概是太好了吧，所以她才会这么顽皮，居然做了人家老婆。他也笑起来。
　　我突然发现这个玩笑不好笑，反而伤感。对不起，你休息吧。我不打扰你了。
　　你，没事？他小心翼翼。
　　没，就想找人说会儿话，晚安。我挂了电话。窗外的天空开始一点点亮起来，我闭上眼睛，天亮的时候说晚安。
　　我把手放在持续疼痛的心脏上。我想真不该喝酒，我开始闭上眼睛。
　　从医院出来的时候，我忘记带伞。这个城市的雨，从入冬就未停过。医生警告说，不可以再喝酒了。
　　身体总是虚了些，加上最近失眠严重。我想，我该休息了。真的要好好休息。
　　电话响起来。是不认识的号码。我问，你，哪位？
　　电话那头突然笑起来，声音熟悉。美女，忘记我了？
　　哦，吴总啊，你是……本来想问他怎么知道我电话的。突然觉得问得多余，就没再说下去。有事么，吴总？我问他，不想和他多　　扯上什么。他比老王更让人难受。
　　他笑。然后突然很认真地说，昨天晚上我给你说的条件怎么样？可以考虑一下，你跟我一年，车子房子我都给你办好。不过跟我之前我们要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。其他的钱，我说过，是老王的两倍。不过。他说，跟了我，你比现在更没自由。
　　顿了顿。他接着说，老子真他妈的邪门了，就中你这频道。就跟我一年。好么？
　　想了想，我笑了，说，吴总，你别误会，我可对你从来都没那个想法。我现在过得很好，我也不需要再怎么样了。请你以后别说这样　的话，你和老王天天打牌，这样，不好。
　　我想他急了。他的声音很明显，他说，我他妈的也不知道中什么邪了，就想要你，你在哪里？我车过来，我和你当面谈谈。
　　我突然傻住了。这个男人，从第一次在牌桌上见到他时，我就害怕他的眼光，仿佛要把人生生地吞下去一样。
　　在哪？他又问。
　　我看着大雨，我想，那么就这样和他说清楚，顺便就可以回去。
　　挂了电话，我想先不和老王说，他是个小气的人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　　吴总车子来得很快，我等了没5分钟。白色的宝马，非常干净，可惜车好人烂。
　　我一坐上去，他就拉住我。我的脸沉了下来，我说，吴总，你听我说，我现在很好，我也没想过要怎么样。老王也对我不错，所以，请你以后别再说这样的话。今天的事就这样，我也不想再提了，好吗？
　　我看着他，微笑。我想，我的意思他应该很清楚了。他把车停在我小区门口，没说一句话。下车的时候我没说再见，我想，不见也罢了。
　　我往4单元小跑着，天色阴暗。突然前面有车过来，车灯耀眼。抬头看是老王的车。有10秒钟我不知道我脑子里在想什么，只是　　在雨里站着，然后慢慢上楼，开门。
　　老王铁青着脸跟来。
　　我刚进门，没来得及放下包。他的耳光用力地抽过来，我无力地倒下去，刚想好要说点什么的，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。罪孽深重，我想，这是报应。
　　他说，你以为你还是一个人？你是我的，以后再让我发现这样的事，我要你好看。
　　木质的地板在冬天很凉。我坐直身体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冰冷。我说，不是我找他，是他找我，我回绝了他，就这样。如果你要解释，我说了，如果你不信，你出去以后就可以不再联系我。
　　说完以后我站起来，深呼吸。我想我太冷了，我要去把空调打开。
突然，我觉得胸口尖锐地疼痛起来，空气变得有点稀薄，我大口地呼吸，眼前一黑

我醒过来的时候，老王坐在我身边。他捏着我的手，很用力。他说，你要多吃点东西，我相信你的话，那姓吴的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。
　　他的头低了下来。那张有皱纹的脸在我眼前放大，我本能地转过头去，他却突然怒了，低低地吼着，你躲什么？
　　然后他的身体又压了上来。我感觉身体麻木。
　　人有时候会痛恨自己，可又对自己无能为力。
　　他从床上起来的时候，我看着他微微鼓起的肚皮，什么都说不出来。他说，我今天过来是给你拿冬虫夏草的，人家送我的，你身体弱，吃点有好处。
　　然后他下楼从车里拿出那盒东西，放在桌上，便离开了。我翻起来，想着要去洗个澡，眼前突然冒星星，很多星星。
　　我再次晕了过去。
　　醒来的时候是半夜两点。我突然觉得很饿，可我不知道可以吃点什么，脑子里空空的。我打开冰箱，很多速冻的食品，也没想吃的。
　　我想吃点热的东西。
　　我安静地坐了很久，然后给铭打电话。
　　他的声音又是朦胧的，他问，喂，哪位？怎么不说话？
　　我停了停，说，是我。
　　呵呵，他笑，你怎么每次电话时间都这么好？再这样我要考虑是不是要２４小时开机了。怎么了？他问。
　　我又有眼泪出来了。我说，我饿了，睡不着。你能不能陪我吃点东西。
　　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，我拿着听筒等了很久，听到很多细碎的声音，电话再次被拿起来，他说，我穿好衣服了，我过来接你，还是你说去哪里吃？
　　我没想到他这么爽快。一下子愣住了，笑了起来。我想在家楼下总是不好，就说，在新华路口等我吧。我走过去最多五分钟。
　　我起身，在衣柜里随便拿了件白色的小上衣，粉红的裙子。出门的时候围了一条红色的围巾。
　　我高高的靴子踩在地上，黑夜里我听见自己清脆的脚步声。我把卷卷的头发随手挽着。我在和另一个男人约会，在这样深的夜里。这，是不应该的。
　　铭的车，白色sunny，坐进去，椅子上有厚厚的白色绒毛坐垫。他看着我笑，说，其实你不化妆更好看，清纯得像个学生。
　　我看着车外，说，我们去吃火锅吧。我心里很清楚地知道，和他不能交往过多。可是在这样深的夜里，我找不到一个可以陪我吃东西的人，沮丧得没有流眼泪的资格。
　　吃火锅的时候，他一直看着我笑。他说，你慢慢吃，别放那么多辣椒，你看你眼泪都辣出来了，像个孩子？
　　我是眼泪都出来了，可我没觉得辣。我一直吃，不说话。最后我终于吃累了。我看着他，眼睛红红的，我说，铭，你还相信爱情么？
　　他突然愣住。我半天不说话，一说话就十万八千里的。然后他看着我说，相信，我相信。
　　我又笑了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我说，相信爱情的男人，２８岁还相信爱情的男人，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的爱情。我看着他，举举手中的杯子。
　　他嘴角的笑纹突然不见。他看着我，说，那么，也包括你么？
　　我看着他。他又说，我的意思是，我可以找你么？
　　我站起来，我说，我们该走了，我困了。
　　坐在他的车上，我一字一顿，不要找我，也不要对我有任何问题和猜测。我回头看着他，说，我不相信爱情。
　　回到住的地方，我没开灯，抱着枕头拼命流泪，不声不响。
　　其实，我并不是喜欢铭。我哭，只是因为我难过，难过。因为我早就丧失了自由去爱一个人的权力，就连流泪，都已奢侈。

在家静静得像鱼一样过了几天，身体才好了一点。
　　冬天难得看见太阳。这天的阳光很好，下午的时候想出去逛逛，心情渐渐好起来。出门的时候我看了看手机，我想老王应该不会找我。临近过年，公司最近很忙，但是他每天都见我一次，每天。
　　我想给自己买件衣服。我喜欢OTT，简单又大方。店里的小姐看见我笑意盈盈，她说，小可美女，我们的新款到了，这个款式很适合你的。她声音温柔，从身后拎出一件黑白条纹的中长衣服，有点意大利的味道。我脱了外套就试。然后我说，配条裤子，不试了，型号你知道，都包起来吧。她转身找了找，回头拿给我看，说，这条靴裤就配这个上衣的，穿上身以后特别有气质。我说好的。她说，衣服2880元，裤子856元，一共是3736。现金还是刷卡？
　　现金。我说，我从包里拿出老王给的那一叠钱，数了四千给她。你去帮我付吧。我突然觉得很累。这个专柜的小姐都认识我，她们每个人都知道我买衣服特别简单，不超过五分钟。她们每个人都朝我笑，但是我离开以后，她们会说些什么，谁会知道？其实，在我看来，仿佛是审美疲劳一样，我看任何衣服都是一样，穿在我身上也都一样。没有很好看，也没有很不好看。所以对人也一样，怎么看我都好，好也罢坏也罢。从百货大楼出来的时候顺便买了两盒植村秀新款眼影。淡淡的蓝色和浅粉红。
　　刚好是中饭的时候。手机突然响起。我迟疑了很长时间，是铭。他约我一起吃饭。我们约在了一家小餐厅。
　　这几天，他每天都会给我发几条消息。这个相信爱情的男人，半年前和恋爱五年的女友分手，他为了她来到这个城市，他的女友却嫁给了另一个家境富有的男人。有时候深夜我会给他电话，铭说，真的，小可，我曾经很爱这个女人，为了她我放弃了广州的高薪工作。我来到这个城市重新开始，可是她却给了我一张请帖。我笑，说，相信爱情的男人，希望你能找到另一份真正的爱情。
　　有时候，中午的时候，他有一个多小时的休息时间。他会给我打来电话，给我讲笑话。某个时候我会突然有种时光退却的感觉，好像我是可以自由去选择爱情的女孩。我相信铭对我的生活有疑问，但是，他从来不问，也从来不说起。
　　因为这些，我很愿意和他淡淡地交往下去，没有任何负担。而我最希望的，就是他能找到真正和他一样相信爱情的女孩，然后安静的生活。
　　远远地就看见他在饭店等人的样子。清澈温和，眼神像一块深蓝色的绒布。看到他的时候，突然觉得心里的时光如潮水般退却，心里温柔而酸楚。
　　我们吃的是很简单的套餐，很开心。我的话多起来，我告诉他我曾经得过的文学奖，告诉他我最深刻的一次爱恋，告诉他我大学毕业后第一次工作的辛苦……
　　他很安静，一直微笑。最后他说，那么，小可，你还没告诉我，你现在的生活。你，过的好吗？
　　我突然愣住。站直身体，我开始冰冷起来。看着手上的勺子，我说过，不要对我有疑问和猜测，你要记住我的话。
　　我头也不回地往外走。身后传来他的声音，无辜的，带着一点点失败，我只是想多知道你一点，我每天都会想起你。
　　我的心开始尖锐地疼起来，疼痛缩成小小的一块，不能碰，一碰就锥心地疼。我不敢回头，也许是因为害怕。我怕我会爱上身后的这个男人。停了十秒，我深深吸了口气，走掉。

我的失眠开始严重起来。常常无法入睡。铭的消息和电话我一概不理，我是个自制力很好的女人。我知道，既然做了情人，那么，就不应该去招惹其他的男人，所以在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情况下，我可以控制全部。
　　老王依然每天都会找我，有时候在家，有时候在酒店里。但是不管多晚，他都要开车回家，哪怕是凌晨三、四点。　　
　　老王来的时候，我正在翻杂志。他从后面抱住我，中年男人的身体散发出某种陈旧的气息。手指触上他的皮肤，像是陷入一片空洞的沙土。我闭上眼睛，听到他浊重的呼吸，慢慢地仰躺下来。
　　我很清楚地知道，我对我身上的这个男人，一点感情都没有。我甚至厌恶和他一起吃东西。他总是说，你要多吃一点，身上都是骨头。说完以后，他会暧昧地掐我。他很喜欢用掐这种方式。
　　老王送我的花，我总是把它一瓣一瓣摘下来，放在手心，慢慢地把它们揉出汁来。这不知疼痛的东西，让人陡生恨意。
　　电话突然响了。我还来不及拿过电话，老王就抢了过去。他问，敏是谁？
　　我躺下来，声音平静，说，是一个化妆品柜台的小姐，和我熟了，每次新货到，她都会给我电话。
　　喔，老王笑了，其实你不化妆更漂亮一些。不过，你的脸确实太苍白了。他掐了我一把，又翻了上来。
　　我无声地拿过手机，摁了关机。　
　　杜拉斯说，我们哭，要说的话都没有说，我们后悔彼此并不相爱。他这个人，和别人也没什么不同，就像是夜里遇到的最后一个顾客。
　　深夜里独自睡过去。沉淀的记忆从浑浊的水面上浮起，散发出腐烂的气息。窒息的感觉扑面而来，窗外有回旋的风声，有种蚀骨的寒冷。我突然想起，我已经很久没有接吻了。
　　我又想起铭了，那个笑起来有浅浅笑纹的男人。打过去电话的时候看了看时间，凌晨五点。我说，你能来么？
　　他有些惊讶。你，生病了么？
　　你能来么？
　　在哪里？我来。
　　告诉了他我的住处。挂了电话，我又轻轻地躺下，那一瞬间，我听到皮肤裂开的声音。
　　半个小时后，我听到门外有脚步徘徊的声音。我坐起来。披了一件大衣，打开了门。
　　门外那个男人在冬天的冷风中瑟瑟地抖着。我让他进来。
　　我把空调打到最大。十分钟后，我看着他额头上的汗一点一点渗出来。我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，问，你热么，还是你紧张？
　　他微微地怔住。
　　你的手，好凉。这么暖和的房间，你的手，还是这么凉……
　　他的手，指节粗大而坚硬，手背瘦瘦的，有青筋突出来。我用手指在上面轻抚着，我想起我很久都没有接触到年轻男人的手了。
　　他突然拉紧我的手，温暖的手指，轻轻地把我的手蜷起来，我不看他，也能感觉到他的颤抖。
　　他说，你肯定病了，去床上休息。
　　我点头。回到卧室，他看着那张大大的双人床，愣了下。
　　我突然笑了，说，这床单我每天都洗都换的，很白，不是么？
　　然后我拉开旁边的衣柜。我说，你看，我有多少这样白的床单和被套啊。
　　我的衣柜里，至少有十套纯白的被套和床单。每次在老王走了以后，我会洗很久的澡，然后洗掉床上所有的东西，我会洗两次。
　　我不知道我是在嫌弃自己，还是，在给自己一种心理慰藉。
　　铭说，你可能是有点发烧了，你躺下休息会吧。他看看时间，接着说，都六点了，我去给你熬点粥，你先睡会。
　　我不放开他的手，点点头，说，好，我睡会。
　　拉开白色睡袍带子，衣服滑了下来，我在他面前一览无余。我站在他的面前，一句话也不说，看着他。
　　我说，你见过这么多伤痕的女子么？我的泪突然掉了下来。
　　他突然愣住，傻傻地站着。
　　过了大概二分钟，我穿上睡衣。说，我累了，我闭上了眼睛。
　　铭一直没走开，他坐在我身边，拉着我的手，不说话。
　　黑暗里，我感到有温暖的液体滴在我的手背上，慢慢地漾开。朦胧中，我听到身边的男人发出的低低的声音，那都是谁给你的伤？小可，你到底是怎样的女人？
　　我嘴角有一丝微笑。
　　我能感觉，那些红肿的淤青，那些在我身体各处颜色不同的淤青，它们在笑着，就像老王有皱纹的眼睛，它们在笑。
　　我就这样拉着他的手，睡了过去。
　　再醒来已是下午六点。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，看见床头柜上有纸条，铭的。他说，小可，煮了粥，在锅里温着，起来就可以吃。你有轻微的低烧，要注意休息。我去上班了。　　
　　我从床上翻下来，坐在桌前，一口一口地吃那锅粥，淡淡的、咸咸的。
　　手机响了，是铭的消息。他说，小可，我下班了，外面好冷。你别出来了，想要点什么？我给你带过来，我想过来看看你。
　　我突然想到，老王也是每天的这个时候找我。我回他，说，别来了，我刚吃完粥，在休息，天气冷。早点回去休息。
　　他说，我想看看你，你这么不知道照顾自己，让人心疼。
　　你别来，我只说。
　　他没再回消息，大概快七点的时候，又收到他的消息。他说，小可，我买了暖手器给你，还有一点点吃的，放在你的门口。你　的手总是很凉，不会煮东西，饿了可以有些吃的。我回家了。　
　　我吃了一惊，站起来去开门。门口放着一个蓝色的小小盒子，旁边的口袋装着蛋糕、牛奶、水果和其他一些东西。拆开盒子，一个粉红色的暖手器，可爱至极。我笑了，把那些吃的拎进来。
　　门外空空的，我关上了门。
　　手机又响了起来。还是他。他说，我看见门口的东西没了，知道你拿了。放心了，好好休息。改天再看你。
　　我站起来，又坐下。我抱着那个暖手器，走到卧室。我不知道门外是不是有个男人站在那里。我不能开门。
　　有电话进来。我接，是老王。他说，开门。

我定定神。走出来，开了门。看着他，笑。
　　他习惯性地看看每个地方，然后他说，今天出去了？我没说话。停了下。他又说，好像这个暖手器用不到吧，家里又不冷。
　　低着头，我说，我手老是很冷。这个东西可爱，就买了一个。
　　他说，嗯，不错。你的手是太冷。说完，他的手伸了过来。
　　我突然躲开了。他僵了一下。我说，你去洗个手吧，开车手冷。说完以后我进房间换衣服。我反锁了门。
　　老王拧了一下门把，奇怪地问，你锁着干嘛？
　　我说，不小心按住了，你等下我，换了衣服去吃饭。我饿了。
　　他在外面不作声。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，在他面前，我没有躲过。
　　很多时候，我想。人的感觉是相互的。好像你在想一个人的时候，那个人肯定也在想你，就是这样奇怪。
　　有意无意地躲开他对我身体的触碰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，就是不愿意。出门的时候，我回头看了一眼放在沙发上的暖手器，我　　想起那张有笑纹的年轻的脸。他让我想起大学时候的男朋友。年少的爱情，像樱花树下的一场雨，纷纷地洒了一头香气，散开来却什么也没抓住。这个相信爱情的男人，他让我措手不及。
　　吃完饭老王就回家了，他把我送到楼下。因为我说，我这几天身体不好。今天不陪你，你早点回去休息吧。
　　他看着我的脸，你应该是感冒了。他问，钱够用吗？
　　我点点头，嗯，有的。明天我再去医院看看。
　　下车以后我看了看表，十点。我想，今天可以好好地睡一觉。突然有点开心起来，原来到现在，自己的满足竟然变得这么简单。仅仅是一个人呆着，就觉得很开心。
　　刚毕业的时候，我给一个美国人做秘书。天天加班到深夜，那个时候我很开心。后来做过广告。再后来遇见老王，我曾经也想去他公司。开始的时候，他不答应。等到现在他想要我去他公司，我又不愿意了。毕竟是这样的身分，这样的羞于启齿。
　　有时候给家里打电话，听爸爸妈妈的声音，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，可声音却笑着。我告诉他们，我很好，身体也很好。我很想他们。
　　那些纠缠在心里的爱早就烟消云散。大学的时候，我曾经爱一个人。那种爱情，仿佛是注定了来这世上一遭只为和他相遇。现在想来，也许，爱得太炙烈，彼此伤得也太多，就好像夜空里的烟花一般，绽放的瞬间充满勇气的灼热和即将幻灭前的绚烂，过分　　地燃烧美丽，寂静下来以后，还是黑黑的夜。曾经的深爱和无言的憎恨，在生命的尽头，是一片空白。所以，很早的时候，就不再相信爱情。

9

   十点半我就准备睡了。睡着之前收到铭的手机短信。要知道，任何时候都有个人在关心着你。我抱着那个小小的暖手器。看了这条短信很久，然后删除。
   这一夜，睡得很安稳。
   早上起来的时候突然感觉心脏尖锐地疼起来。我揉揉胸口，缓和一点。我开始在屋子里面走，我抱着那个暖手器，来来回回地走。然后我给铭发消息，说，你下班后有空吗？
   他说，有的。
   我说，等你下班。我去你家坐坐吧。还没去你那看过。
   他回我，突然袭击？我的窝很乱的。下班我来接你。
   然后我吃了一点蛋糕，喝了些牛奶。穿好衣服以后，我去了医院。一路上都闭着眼睛，往事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却，那些埋葬过的往事像风一样沙沙响着。
   在去医院的路上，我又发了消息给铭。我问他，你会爱上我吗？
   很久以后他回我，我不知道我会不会爱上你，但是我现在很牵挂你。
   我看着手机，微笑，不说话。我想，我和他时间不多了。
   从医院出来的时候，我想我的脸色肯定很难看。我看见很多人都用同情的眼光看着我。我想起医生的话，不要再做剧烈运动了，爱惜点身体，不能再抽烟了。最好多休息。
   我朝医生笑得很好，很轻，然后我拿着我的一堆单子出来。
   我在医院走廊坐了很久，我看着人渐渐少了很多。我知道时间晚了。手机突然响起来，老王的电话。他问，你在哪？
   我说，在外面。
   他接着说，晚上我要参加一个宴会，你和我一起吧。我说，我不去了，又要喝酒又要应酬，太晚，我刚从医院出来，医生说我发烧了，叫我好好休息。
   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老王说，那你回去休息吧。
   我看着电话，不发出任何声音。我的电话又闪起来。我接电话，铭说，我下班了，我来接你。你在哪？
   在市医院。你来。我走到医院门口。看着阴冷的天，突然觉得，生命好像一座华丽的城堡，如烟灰般脆弱，轻轻一触，便灰飞烟灭。
   铭的车总是给我很温暖的感觉。坐上去以后，我什么话也不说，闭上眼睛。这个时候，我什么都不想去想。身边的这个男人，我不排斥他，至少现在他让我感觉温暖。
   大概20多分钟，车停了下来，他一直没叫我。我闭着眼睛，没睡，然后我睁开眼，看着他，我说，到了？
   到了。他停好车，帮我把包拎上。我跟着他走。很普通的小区，路两边是绿树、自行车和汽车，很整齐地排着。铭拉着我，慢慢地走。他的手温暖湿润，指节根处有些粗糙。他很用力握我的手，好像怕我突然不见一样。
小小的两室一厅，简单干净。大的一间是卧室，也是纯白的床单和被套，这让我有微微的惊讶。另一间是小小的书房，有白色的电脑和淡绿色的长桌，很多的ＣＤ和书。厨房和洗手间都简单而干净。客厅的沙发上铺了厚厚的鹅黄色的坐垫。我靠着沙发坐下来。我问他，铭，我们晚饭吃点什么呢？
   他站起来去看冰箱，然后他大声说，有鸡蛋、菠菜、番茄、咸菜，还有一盒豆腐……要不……他回过头来看着我，我们出去吃吧。
   不了。我笑，说，我来做，很久没做菜了。简单一点就好了。你熬粥，我做菜。
   他突然笑了，像孩子一样傻傻笑着。你，还会做菜？
   我看着他惊讶的表情，也笑了，是的，我会。我褪掉外套，走进厨房。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菜了。我边洗菠菜边说，大学的时候，我的男朋友，是个做菜高手。他每天都会做不同的菜给我吃。那个时候，我学到了许多。后来大学毕业，找了工作，渐渐忙了起来，就没怎么做过……
   他靠在厨房的门口看着我，仔细地听我说话，一直笑。
   很简单的菜。番茄炒鸡蛋、清炒菠菜、红烧豆腐。铭的粥煮得很香。围在小小的餐桌前，他说，小可，你让人有太多意外。我笑，不说话。夹了鸡蛋放他碗里。
   这种气氛是我喜欢的。暖暖的，带着家的温馨。
   晚饭以后，铭洗碗。我收拾桌子。所有的事忙完以后，是晚上八点。我坐在沙发上，翻着杂志。铭站在我身边，看着我。他说，小可，你今天，今天……
   我抬起头，笑。我知道老王今天不会再找我了，然后我说，今天晚上我不回去，可以么？
   他明显地怔住。脸上有怀疑的神情。他靠着我坐下，半天不说话。
   我跑到他的书房打开电脑，开了音乐，然后继续回来看那本杂志。我知道，所有的一切都是这般简单，这段关系倘若我不早早了结。那么，到了最后，最惨痛的伤肯定留在我身上。身边的这个男人，即使他会爱上我，他也终不可能接受这样的我，所以终究是要断了关系的，只是我不舍得这样的温情。一拖再拖。
   铭终于相信我是不走的了。他说，小可，我去电脑上拷几份资料，你想和我说话的时候叫我，然后他摸摸我的他头发，轻轻地吻了下。我说，好的。你去忙吧。
   我从包里拿出药来，喝了口水，轻轻地咽下。然后我靠在沙发上，静静地听着音乐，睡意慢慢涌过来。在铭的家里，明显有他曾经的女友留下的痕迹。比如粉蓝的围裙，比如小小的棉拖鞋，比如温馨的情侣餐具……所有这些，都让我心情愉悦。
这所有的一切，现在都是我享受的，是我能感受到的，至少，在现在，今夜。
   我竟然睡了过去。醒来的时候快12点，卧室床上只有我一人。我坐起来，披了件衣服走出卧室，那个高高大大的男人蜷在沙发上，抱着一个枕头，睡得像个婴儿。迟疑了两秒，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。短短的硬硬的头发。
   他突然醒了，翻身起来，笑。他说，我看见你在沙发上睡着了，帮你擦了擦，怕你着凉，就把你抱到床上去了。他拉着我的手。你的手还是这么凉，可是你的身体却是发热的。小可，你是不是感冒了？他伸手来摸我的额头。
   我点点头，然后我拉他，说，你来卧室睡吧，不要蜷这里了，太不舒服。
   他的脸有尴尬的神色。停了十秒，他说，小可，其实，我不是你想的那种男人。虽然，我很喜欢你。
   我突然笑了。铭，我看着他，我说，我没把你想成什么人。我只是不想你睡得太不舒服而已，然后我给自己倒了杯水，转身进去。我知道，他会跟进来。
   靠在铭身边的时候，有种很自然的感觉。他把我冰凉的手握在胸口上，然后亲吻我额头。他说，小可，好好地睡。隔着棉布内衣，铭的心跳强劲有力，那是我许久没有感受到的年轻男人的活力。闭上眼睛，我安心地睡了过去。